390年前，一位“中国最伟大的旅行家”，在西湖逛了四天

崇祯九年（1636），年届五十的徐霞客，踏上了“不计程、亦不计年”的万里遐征。杭州，是这场漫长旅途的起步站。九月二十八日，他从江阴出发入杭州北新关，到十月初二日离开赴余杭，在杭州停留了四天。其中十月初一日（1636 年 10 月 29 日），他深入西湖山水间，一口气考察了宝石山、飞来峰、灵隐寺、天竺三寺、三生石。

一、宝石山

深秋，天空碧蓝，西北风呼啸。徐霞客一早从昭庆寺出发，登上宝石山顶，一望杭城。他在游记里写道：

巨石堆架者为落星石。西峰突石尤屼嵲，南望湖光江影，北眺皋亭、德清诸山，东瞰杭城万灶，靡不历历。

楼航/摄

宝石山在 1.3 亿年前由火山喷发形成，山体是凝灰岩和流纹岩，因含氧化铁呈赭红色，阳光下泛着玻璃光泽，便是“宝石流霞”的由来。

沿保俶路从宝石山下一弄上山，约 20 分钟便到保俶塔。向西北走 100 米左右，一块卵形巨岩孤悬岩巅——这就是落星石，宝石流霞的标志性奇石。石上刻着“寿星石”三个红字，相传吴越国王钱镠出巡到此钦定其名。

陈博/摄

保俶塔、落星石、来凤亭，构成宝石山的主要景观。亿万年沧海桑田，落星石依然耸立如初。宝石山海拔虽只有78米，却是西湖边登高望远的佳地。当年徐霞客站在山顶，能望见城北阡陌、良渚瓶窑一带的远山。

今天，当年的“杭城万灶”已扩展成现代化国际都市，西湖依然在宝石山与吴山的怀抱里，湖山相依、城湖一体，古今同景。

二、飞来峰

游毕宝石山，徐霞客经岳坟来到飞来峰。他考察地貌、探洞形，写下：

石皆嵌空玲珑，骈列三洞；洞俱透漏穿错，不作深杳之状。

与火山形成的宝石山不同，飞来峰是石灰岩山体。石灰岩在杭州丰富降水的侵蚀下，发育出喀斯特地貌，形成众多溶洞和石林。

飞来峰造像   陈中秋/摄

飞来峰三洞，自东向西依次是青林洞、玉乳洞、龙泓洞：青林洞是飞来峰最大洞穴，洞内有“济公床”等传说遗迹，五代吴越国时期开凿的西方三圣像（951）是飞来峰最早的造像；玉乳洞因洞顶滴落乳白色溶液得名，以北宋造像为主，最著名的是“禅宗六祖”像；龙泓洞又称通天洞，洞顶有“一线天”，洞口有宋代“高僧取经故事组雕”，包含东汉印度高僧白马驮经、三国魏朱士行取经和唐玄奘取经的故事。

陈中秋/摄

飞来峰造像是西湖佛教文化的代表史迹，现存五代、宋、元、明造像 115 龛 390 余尊，其中藏传佛教风格 34 龛 50 尊，是中国汉族地区藏传造像最多的石刻群。

登上飞来峰顶，徐霞客说“峰尽骨露”“灵石攒空”，如在仙境。雨后山洗其骨、天洗其容，从山顶俯瞰，灵隐、永福寺金黄殿宇清晰庄严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，每天数万香客游客涌入，实是天下奇观。

而飞来峰之于杭州，还有一层特殊意义——东晋咸和初年（公元 326 年），印度僧人慧理长途跋涉来到这座奇秀山峰下，觉得似曾相识，感叹道：“此乃中天竺国灵鹫山一小岭，不知何时飞来？”

于是，他把这片山峦命名为“天竺”，峰名为“飞来”，地名“灵隐”。从此，“东南佛国”在此开枝散叶，为杭州树起一座精神地标。

三、灵隐寺

在灵隐寺，徐霞客捕捉到一个耐人寻味的画面：

有一老僧，拥衲默坐中台，仰受日精，久不一瞬……丽妇两三群，接踵而至，流香转艳，与老僧之坐日忘空，同一奇遇也。

非香讯的十月，成群盛装丽妇结伴礼佛，与静坐忘空的老僧形成一艳一静的强烈反差，难怪徐霞客“为徘徊久之”。

明末的灵隐寺，既有修行僧，也有香客、丽妇——它既是道场，也是市民游赏进香之地，寺院功能相当“世俗化”。

楼航/摄

灵隐寺的历史，几乎是一部杭州佛教史：灵隐寺自东晋咸和元年（326）慧理创建以来，受到历代朝廷的支持，不断发展扩大。南朝梁武帝赐田扩建，规模初具，香火渐盛。唐代大历年间，全面修建，香火日盛。茶圣陆羽撰《灵隐寺记》，描绘其“绣角画拱，霞晕于九霄”盛况。五代吴越国钱镠重兴开拓，钱俶续建，鼎盛时有九楼、十八阁、七十二殿，僧房一千三百间，僧众三千余人。宋天圣八年（1030年），朝廷赐灵隐寺杭州、秀州良田一万三千亩作为庙产。南宋宁宗评定“五山十刹”，灵隐寺位列第二，称“东南第一山”。清代康熙、乾隆多次到访，题匾作诗，声誉日隆。

摄影师宗聖/摄

灵隐寺也是历代文人“寻幽访胜、涤荡尘嚣”的精神道场。宋之问的“楼观沧海日，门对浙江潮”，白居易“东南山水，余杭郡为最”，苏东坡“溪山处处皆可庐，最爱灵隐飞来孤”，都为这座千年古刹写下注脚。

四、天竺三寺

从灵隐到上天竺，徐霞客走的是经枫树岭的古道。古道古称“枫木坞”，深秋枫叶转红、层林尽染，北宋郭祥正写“一坞藏深林，枫叶翻蜀锦”。可以想象，390 年前徐霞客走在枫林古道上，是“万里遐征”中难得的轻松之路。

清梨/摄

天竺三寺均为千年古刹，沿天竺溪依次排布，深藏在这林壑幽美的群山环抱之中。

法镜寺  张梦卓/摄

下天竺始建于东晋咸和五年（330），是三天竺中历史最悠久者，由慧理创建，隋天皇年间扩建后改称南天竺寺，唐代永泰年间独立成寺，是杭州唯一比丘尼道场；中天竺由印度僧人宝掌禅师创建于隋开皇十七年（597），南宋嘉定年间被评为禅宗“五山十刹”之首，圆通宝殿内供奉12米高十一面四十八臂千手观音像；上天竺建于五代后晋天福四年（939），南宋时被评定为天台宗教寺“五山之首”，殿内供奉“神木观音”像，现为三寺中规模最大者。

康熙六巡江南五到上天竺，乾隆亲题法镜、法净、法喜三寺寺额。明清以来，“天竺香市”每年一度，浙东苏南香客络绎不绝。

法喜寺  图源/碧萝知行

天竺路全长约两公里，山峦蜿蜒、涧泉喷薄。走在雨后的古道上，听溪水潺潺、闻茶树清香，与熙熙攘攘的冷泉溪畔相比，这里清净许多——这是一条充满禅韵的古道。

唐宋以来，李白、白居易、苏轼等文人纷至沓来。李白《与从侄杭州刺史良游天竺寺》写“天竺森在眼，松风飒惊秋”；苏轼《雨中游天竺灵感观音院》里，一句“农夫辍耒女停筐”，把悯农之心写得真切。

五、三生石

徐霞客从下天竺寺出来后：

西循后山，得“三生石”，不特骨态嶙峋，而肤色亦清润矣。

张梦卓/摄

“三生石”的故事源自唐代袁郊《甘泽谣·圆观》，经苏东坡改写为《僧圆泽传》而名闻天下。它讲的是洛阳文人李源与僧人圆泽的莫逆之交，表达朋友间的情义与守信，今天则逐渐成为“男女爱情”的象征。同一块石头地理学家观察的是石头本身，文人演绎的是佛家教义，年轻人寄托的，是爱情永恒的见证。

尾声

十月初二日，徐霞客自松木场西出，赴余杭，继续西游。他的杭州之行，没有攀悬崖、涉急流、入险洞，在他漫长的旅途中，这算是相对轻松的一程。但他用脚步丈量了西湖的山水，以地理学家的视角，为后人留下一份明末西湖胜景的珍贵记录。

宝石山上的落星石、飞来峰的三洞、灵隐寺的晨钟、天竺路的溪声——徐霞客当年走过的这些地方，今天依然在原地，静静诉说着同一片湖山。“寻山如访友，远游如致身。”若有空，不妨也沿着这条四百年前的路，去西湖走一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