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雨西湖

“吴侬生长湖山曲，呼吸湖光饮山渌”。

江南从来是属雨的，绵密的雨丝之下，水痕天影蘸秋霞，晕开西湖水，作了画屏。

昔人谓晴湖不如雨湖，西湖雨没有顾忌地落在文人墨客的诗文里，清凉的水珠沁上墨纸，感受古人瞬时的情绪放纵。听雨、游憩、饮酒、送别、发呆、思人，每一种姿势在雨中都得到了表达。

夏季雨滂霈，西湖的花态柳青，山容水意，别是一种况味。宋熙宁四年（1071年），苏轼在杭州任通判。次年的六月二十七日，苏轼照例像往常一样泛舟西湖，初起湖光阳焱，三面环山雨天云露可见，霎时一场过云雨袭来，勾起了他悠然不尽的情致；遂至望湖楼喝酒，一挥笔写下五首绝句，是为《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》组诗五首。其中最著名的一首是“黑云翻墨未遮山，白雨跳珠乱入船。卷地风来忽吹散，望湖楼下水如天。”云翻、雨泻、风卷、天晴，苏先生落笔如风雨。

西湖宜酒宜诗，宜晴宜雨，苏大文豪在任通判期间写下大量有关西湖景物的诗文，好不尽兴。他似乎偏爱于边喝着酒儿边荡西湖，宋熙宁六年他写下了的组诗《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》：“朝曦迎客艳重冈，晚雨留人入醉乡。此意自佳君不会，一杯当属水仙王。水光潋滟晴方好，山色空濛雨亦奇。欲把西湖比西子，淡妆浓抹总相宜。”成就了宣传雨西湖的最佳广告语。

而在苏先生的记忆里，再一次畅快地醉游西湖，竟时隔了十数载。宋哲宗元祐四年（1089年），苏轼任龙图阁学士知杭州。他与旧友莫君陈（时任两浙提刑）久别重逢，同在雨中游赏西湖。酒逢知己饮，诗向会人吟。多年前西湖上的一场骤雨仍在记忆里，雨落心间，不禁感慨：“到处相逢是偶然，梦中相对各华颠。还来一醉西湖雨，不见跳珠十五年。”（《与莫同年雨中饮湖上》）

远离杭州许久了，这次回来能与老伙计一起喝酒，如醉如痴地观赏西湖雨，心中亦喜亦悲，恍如梦中才有的场景。

西湖霡霂之际，忽浓忽淡，惝恍迷离，最足动人。已入暮年的陆游仍有着微雨游湖的闲情逸致，他赏梅饮酒，游湖慨叹：“搓罢青梅指爪香，一杯聊复答年光。莫言老子无人顾，犹得西施作淡妆。”（《湖中微雨戏作》）。在偏居一隅的南宋，国家的不幸、家庭的流离让他忧伤，但眼中的西湖恰似淡妆的西施，伴人身旁，给人以心灵慰藉。

陆游一生数次来杭，在杭州生活了相当长一段时间，在职事之暇，常与儿辈徜徉于西湖山水。“逢著园林即款扉，酌泉鬻笋欲忘归。杨花正与人争路，鸠语还催雨点衣。古寺题名那复在，後生识面自应稀。伤心六十余年事，双塔依然在翠微“。（《与儿辈泛舟游西湖一日间晴阴屡易》）陆游携着儿辈们游赏西湖园林，杨花争艳，溢出小路，阻挡了他们行进的脚步，鸟儿的鸣叫声仿佛催着雨点打湿行人的衣服；古老的寺庙题名仍旧在，但后人确已鲜少知晓，六十余年岁月匆匆一晃而过，只有西湖边的双塔依然在青翠的山色里没有变。

陆游一生笔耕不辍，是宋朝最高产的诗人之一，在他的诗文里有颇多念及往事，多透有感怀伤事之意，西湖雨似乎也成为了最恰当的意向。

还有一日，西湖边细雨濛濛，陆游独自一人漫步，自玉皇山至将台山，沿途看见排衙石石笋数十枚整齐排列，掩于青翠徙靡之间，亦引发他的惆怅：“介亭南畔排衙石,剥藓剜苔觅旧题。读罢南丰数行字,满山烟雨共凄迷”。（《春日绝句》）

“介亭”（北宋英宗治平年间，祖无择出任杭州知府时所筑，为当时的一大景观）南侧不远处的“排衙石”，是吴越国王钱镠讲武之地、南宋宫廷练兵之场。“排衙石”上题刻众多，可大部分已漫漶不清不可辨识。据记载，南丰先生曾巩也曾游历于此，并留下题刻。陆游重巡此地，手指摸索着岩壁上的文字，试图找寻着什么，他的心绪化在雨里，亦藏于诗尾。

西湖雨，掩隐在历史的烟尘里，她一直待着有心人来感悟自然造化的曼妙。

400多年前，明代的一位西湖的高阶游赏玩家高濂就将“观西湖雨”概括得相当艺术，把这种真情真趣的闲适消遣推向极致。

“灵雨霏霏，乍起乍歇；山头烟合，忽掩青螺；树杪云蒸，顷迷翠黛，丝丝飞舞遥空，濯濯飘摇无际。少焉霞红照水，淡日西斜，峰峦吞吐断烟，林树零瀼宿雨。残云飞鸟，一望迷茫，水色山光，四照萧爽，长啸倚楼，腾歌浮白。信知变幻不常，阴晴难料，世态春雨，翻覆弄人哉！过眼尽是镜华，当著天眼看破。”

——《四时幽赏录·天然阁上看雨》

虽现已不可考天然阁在西湖哪个方位，但每当雨季来临时，其中意境或多或少仍能感同身受。

江南是凭听雨声过日子的，过滤掉周遭的嘈杂，静静听着雨声，也许能悟人生况味。

资料/走近西湖